南通崔亦某案【案号：（2023）苏0602执6286号】系“家族信托”以“存款”名义被刑事执行的标志性案例。崔亦某因行贿罪、合同诈骗罪被判决有期徒刑十四年，已退缴在案的违法所得人民币2440000元，另应继续向华润医药商业集团有限公司退赔人民币70121421元。执行过程中，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依托“总对总”“点对点”查控系统查询崔亦某财产，扣划其多个银行账户存款合计5481343.51元，同时将崔亦某名下“委托第三方保理的家族信托基金41432409.09元”也作为“存款”类别予以扣划。

本案中被执行财产或非家族信托的信托财产，不具有独立于委托人个人财产的特性。

据执行裁定中披露的信息，执行划扣对象为“委托第三方保理的家族信托基金”，“保理”与“家族信托”是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保理系债权人以应收账款转让为基础的综合金融服务，核心是债权转移，保理人向应收账款债权人提供资金融通、应收账款管理或者催收、应收账款债务人付款担保等服务。《信托部关于加强规范资产管理业务过渡期内信托监管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37号文”）中明确规定，家族信托以家庭财富的保护、传承和管理为主要信托目的，而单纯以追求信托财产保值增值为主要信托目的，具有专户理财性质和资产管理属性的信托业务不属于家族信托。

因此，本案执行的“委托第三方保理的家族信托基金”，或为不规范金融产品概念的混淆组合，并非受《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以下简称“《信托法》”）保护的家族信托，故无法以信托财产独立性对抗法院的强制执行。

聊城路某执行异议案【案号：（2025）鲁1502执异84号】系家族信托被刑事执行穿透的另一标志性案例。路某因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从事胎儿性别鉴定并收取费用1533.08万元，被山东聊城法院以非法行医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追缴全部违法所得。执行阶段，法院冻结路某设立于中融信托的家族信托财产。路某提出执行异议，主张其信托资金主要来源于理财收益、房产交易差价等合法收入（2016-2021年间陆续投入），仅少量与非法行医所得相关，但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分离合法与非法资金。法院最终驳回异议，强制执行该信托财产。

本案中刑事追赃对信托财产的穿透性执行，是违法所得收益延续、资金混同与价值追缴规则扩张适用的多重结果。

若信托设立前，非法所得已与合法财产发生混同且无法分割，则该信托财产的资金源头即存在合法性瑕疵，违反了《信托法》第七条、第十一条对信托财产合法性的要求。具体如下：

（1）违法所得收益延续：法院认为，若信托资金来源于违法所得的理财收益，该收益属违法所得的延伸。即使路某主张部分信托资金来源于理财等合法渠道，但因原始理财本金涉嫌违法所得（非法行医收入），收益亦属非法所得。

（2）资金混同整体执行：货币作为种类物具有高度可替代性。即使路某主张“少量资金来源非法”，但在未提供分层流水或独立账户等证据的情形下，一旦合法资金与非法资金混合投入信托账户，无法特定化区分具体份额，混同资金整体丧失独立性，信托财产被视为路某个人责任财产的一部分。

（3）价值追缴扩张：当违法所得下落不明或无法追回时，法院可执行被执行人同等价值的合法财产。即使信托资金部分来源合法，若被执行人未说明违法所得去向，信托财产仍可适用“价值填补规则”，被视为“等值合法财产”填补退赔缺口。

南通崔亦某案与聊城路某案的司法实践，以突破性裁判逻辑揭示了家族信托在刑事执行中的脆弱性。两案共同指向四大核心风险：信托设立有效性瑕疵、概念混淆引发的法律认知偏差、资金来源非法性导致的执行穿透、架构缺陷削弱财产独立性。以下四项针对性措施是规避执行风险的关键路径：

严格遵循《信托法》的四大设立要件：（1）主体合规。委托人为单一个人或家庭，受托人须为持牌信托公司或法定专业机构，受益人必须包含委托人以外的家庭成员（委托人不可为唯一受益人）；（2）财产合法。信托财产金额或价值不低于1000万元人民币，且须为委托人合法所有、权属清晰的确定性资产；（3）目的正当。以财富保护、传承和管理为核心目的，非单纯追求财产增值，且不得违反法律或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如隐匿赃款、规避债务等），排除非法意图；（4）权属独立。委托人必须将财产所有权完全转移至受托人名下，实现财产与委托人、受托人固有资产的隔离。

受托人应严格区分信托关系（财产权转移）与委托/代持关系（财产权未转移），在文件中规范使用法律术语，避免以“家族信托”名义包装私募基金或金融产品，杜绝概念混同。

信托财产须为委托人合法所有的无争议资产，排除违法所得、赃款赃物等非法来源。由于货币为种类物，当非法所得与合法资金混同无法区分时，信托存在因设立时财产来源不合法被执行穿透的风险。因此，信托需设立专项账户，每笔信托资金需独立溯源，提供完税凭证、交易合同等合法性证明；严禁与委托人个人账户、经营账户交叉使用，避免时空关联性混同。受托人需履行穿透式审查义务，核实委托人资产负债状况，建立反洗钱审查机制，拒绝接受涉刑、涉诉或不明来源财产。

信托财产必须独立记账、单独管理，与委托人个人财产及受托人固有财产严格分离；财产转移至受托人名下后，需限制委托人对信托的控制，采用不可撤销信托架构，禁止将信托账户作为委托人“提款机”，否则可能被认定为“虚假信托”；确保受益人包含委托人以外的家庭成员，杜绝委托人成为唯一受益人；在刑事风险期间需冻结新增资金，涉诉资产应立即剥离，避免因违法所得产生收益被视为追缴范围。

*实习律师沙溪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