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经济及其核心产业统计分类(试行)》把低空运营作为四大核心产业类别之一。按照发改委确定的先载货后载人发展思路,低空物流是低空运营中优先发展的重点场景。
近期,万商天勤低空经济专业委员会,见证了一场国际贸易场景下,陆路口岸通关环节对低空物流的拷问。针对中北亚陆路商贸通道冬季清关耗时长达7至10天的痛点,中国海关协会、新疆喀什吐尔尕特口岸及多家科技企业联合发起《“48小时通关挑战”倡议书》,试图通过“低空跨境+即时通关”模式,将通关时间压缩至48小时以内。但在政策东风与商业愿景之间,无人机跨境运输仍面临若干法律红线的限制。笔者结合最新政策与实务案例,拆解无人机跨境运输的现状与法律困境。
现状扫描
“无人机跨境运输”仍处于极早期的探索阶段。根据目前的公开信息和实务检索,我们尚未找到全国范围内已正式获批并常态化运营的无人机跨境运输实例。市场上所谓的“跨境物流”,大多存在概念混淆,主要体现在以下两类:
(一)“伪跨境”:境内段的无人机配送
目前落地的案例,多属于“国际干线运输 + 国内无人机末端配送”。
成都模式: 2025年8月,成都国际铁路港落地了“国际班列+低空物流”模式。但这实际上是货物通过中欧班列入境清关后,再用无人机从综保区飞到市区体验店。
黄埔模式: 广州黄埔综保区开通了“监管中心-至泰广场”航线。这也是跨境电商商品在完成入境清关手续后,利用无人机进行的国内末端配送。
(二)“真探索”:深港沙盒与中北亚倡议
真正触及“跨境”边界的,目前仅有探索性计划。深港低空跨境物流: 香港LSCM与工信部电子五所赛宝低空通航实验室,计划于2026年6月推出监管沙盒试点,旨在打通深港低空物流,但这目前仍停留在“数据互通、飞控对接”的技术准备阶段,尚未进入常态化商业运营。
中北亚倡议: 此次提出的“低空跨境”更多是一个目标导向的倡议,旨在解决中吉边境(吐尔尕特-图噜噶尔特口岸)的冬季通关难题,具体的航线审批和运营细节尚待落地。
国内无人机物流在“内循环”中已风生水起,但在“外循环”的跨境环节,尚未真正起飞。
法律透视:四重“隐形高墙”
为什么无人机跨境运输如此艰难?除了技术续航的挑战,更核心的阻碍来自法律与合规层面。结合《国际民用航空公约》及我国相关法律法规,我们梳理了四大法律障碍:
(一)领空主权的绝对壁垒(国际法层面)
根据《国际民用航空公约》第八条,无人驾驶航空器未经飞入国特许,不得在其领土上空飞行。 与有人驾驶飞机拥有相对成熟的国际航线审批机制不同,无人机跨境飞行缺乏统一的国际审批标准。这意味着每一次跨境飞行都需要逐案申请“特许”,流程复杂且耗时,这与物流追求的“高频、快速”背道而驰。
(二)出口管制的合规红线(行政法层面)
这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雷区”。根据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口管制法》及《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清单》,并非所有无人机都能随意出境。 如果无人机满足特定性能指标(如续航时间≥30分钟且抗风能力达标,或续航≥1小时,或航程≥300km等),即被列入管制清单。未经许可出口管制物项,不仅面临高额罚款、停业整顿,甚至可能构成刑事犯罪。对于跨境物流运营商而言,如果使用的机型恰好落在管制范围内,每一次跨境飞行都可能是一次“无证出口”的法律冒险。
(三)数据跨境的安全闸门(数据法层面)
无人机跨境运输必然伴随着飞行数据、地理信息甚至货物信息的跨境传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安全法》,向境外提供数据需通过安全评估或认证,特别是无人机在边境敏感区域飞行,其采集的地理测绘数据极易触碰国家安全红线。如何在保障物流效率的同时,确保数据“不出事”,是合规的一大难题。
(四)海关申报的实务障碍(海关法层面)
无人机跨境运输的货物如何申报,是作为“货物”还是“行李”? 现行海关监管体系主要基于传统运输工具(车、船、机)设计。无人机作为一种新型载具,其跨境运输的申报要素、查验方式、税费缴纳等尚缺乏明确的操作细则。申报不实或伪报瞒报,极易引发行政处罚甚至走私风险。
试点挑战:从“愿景”到“现实”的距离
要在贸易场景下跨境口岸实现低空物流融入贸易运输环节的目标,除了上述法律红线,在试点落地中还面临着巨大的实操挑战:
(一)双边规则的“互认”难题
倡议书中提到了中吉两国口岸的合作。然而,中国与吉尔吉斯斯坦在空域管理、无人机适航标准、驾驶员资质认定等方面存在巨大差异。如何建立一套双方海关、民航部门都认可的“数字通关协同平台”?如何实现舱单信息的实时互认?这需要极高层级的政府间协调,非企业单方面努力可及。
(二)极端环境下的“生存”考验
中北亚口岸多位于高海拔地区,冬季气候恶劣。虽然时代飞鹏科技有限公司等企业在阿曼等地已有高温、沙尘环境下的飞行经验,但中北亚边境的低温、大风环境对电池性能、飞控稳定性提出了更苛刻的要求。可喜的是,就在今年5月19日,峰飞航空在中亚地区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在两国民航部门见证下,完成了2吨级EVTOL先进空中飞行活动,中国EVTOL的出海已经迈入建生态、立标准的新阶段。
(三)低空物流成本的压力测试
2026年5月,国家发改委低空经济发展司公布的核心课题包括《低空物流成本分析及降本举措研究》,可见成本账是商业化场景成熟必须逾越的难关。目前国内无人机物流的成本至少包括航空器折旧、起降基站建设、管控平台维护等固定成本,叠加日常飞行的调度、人工费等浮动成本。只有当规模效应发挥,单日运输量达到一定级别后,或者技术降本成为现实后,才能有效落地低空物流的跨境运输活动。
(四)应急保障的“断链”风险
倡议书提出了建立联合应急保障机制。但在实际跨境飞行中,一旦无人机在两国边境线附近发生故障或迫降,由哪国负责救援?货物如何处置?缺乏成熟的跨境低空搜救机制和保险理赔体系,是阻碍大规模商业运营的另一只“拦路虎”。
无人机跨境物流的未来——“审慎乐观,行稳致远”
国家发展改革委低空发展司和民航局低空安全司的成立,如同为行业发展配备了协同互补的油门与刹车。双轮驱动的管理架构下,低空经济产业链将进入常态化、制度化监管通道。
对于无人机跨境运输而言,“48小时通关”是一个美好的愿景,也是一场硬仗。我们建议相关从业企业:1.合规先行: 在机型选型上,务必严格对照《出口管制清单》,避开管制红线;2.数据隔离: 建立严格的数据跨境传输合规体系,确保地理信息安全;3.小步快跑: 依托“监管沙盒”或双边合作机制,在特定线路(如深港、中吉)进行小范围试点,积累数据与经验。
低空经济的星辰大海在远方,但脚下的法律红线,一步也不能踩错。
本文作者
梁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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