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办律师：成都办公室  邵杰

（一）项目背景

2010年至2013年间，成都市XX村启动农村集体建设用地整理集中使用项目，拟建设农民安置房。B公司作为发包人，负责该安置房项目的投资建设。

（二）合同签订

（1）2013年10月25日，双方签订《XX项目工程施工合作框架协议》，约定A建工公司对约30万平方米项目进行施工总承包，承包范围包括土建、安装、装饰、总平道路等。A建工公司须缴纳1000万元履约保证金，保障期36个月，到期无息退还；若开工延迟超过3个月，B公司按年利率18%承担延期开工利息；延期退还保证金按不低于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补偿。

（2）2013年11月6日，双方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一期安置房约3.3万平方米，固定单价1313元/㎡，合同工期300天，计划开工2013年11月中旬，计划竣工2014年8月30日。工程款支付节点：①主体封顶后10个工作日支付已完成工程量的70%；②竣工验收合格后10个工作日支付至80%；③办完竣工决算后10日内支付至95%；④剩余5%为保修金，竣工验收合格满两年无息退还。

（三）合同履行过程

1.2013年11月11日，A建工公司支付保证金1000万元。

2.2014年4月4日，B公司发出《开工令》，工期从即日起算。

3.2014年12月8日，主体工程完成。

4.2015年5月20日，装饰工程基本完成。

5.施工期间，B公司仅支付工程进度款合计1700万元（2015年2月支付600万元，2016年7月支付200万元，2016年10月支付100万元，2017年1月支付800万元）。

6.双方多次函件往来：2015年3月24日函确认主体进度款延期利息按年息12%计，逾期未付则按万分之八/日计；2015年12月9日函确认装饰进度款按年息15.8%计息。

7.2017年2月28日至3月9日，村民通过《住宅工程质量交房表》接收房屋，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即实际交付使用。

8.2017年6月12日，A建工公司向B公司提交竣工资料一套。

9.2017年9月27日，双方签署会议纪要，约定B公司退还1000万元保证金。

10.2017年11月16日，B公司退还保证金。

（四）诉讼过程

1.2018年5月15日，A建工公司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要求支付欠付工程款、逾期利息、保证金利息、停工损失等，后增加返还质保金的请求。

2.B公司提起反诉，要求支付工期延误违约金、提供竣工资料、办理验收手续、支付维修费及管理费。

3.一审法院委托四川鼎鑫工程建设管理有限公司进行工程造价鉴定，鉴定意见为已完工程造价41,970,758.74元，总平工程造价另计1,248,542.58元。

4.2019年7月31日，一审判决部分支持A建工公司请求，驳回B公司大部分反诉请求。

5.双方均提起上诉。2020年2月3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争议焦点

1.合同效力：涉案工程是否属于必须招标项目，合同是否有效？

2.工程款支付条件：工程未竣工验收但已实际使用，付款条件是否成就？

3.工程造价认定：技术核定单、签证、总平工程价款是否应计入？

4.逾期付款利息：进度款计息基数、利率、起止时间如何确定？

5.保证金利息：延期开工利息天数、延迟退还保证金的利息计算？

6.停工损失：是否存在停工事实，守护人工费是否应予支持？

7.工期延误责任：工期延误原因及责任归属，违约金是否成立？

8.质量保修责任：发包人擅自使用后，能否主张楼梯梯步等维修费？

9.竣工资料义务：承包人是否应提供竣工资料，是否应办理验收手续

（二）核心难点

1.未竣工验收但已实际使用的法律后果

工程未经任何正式竣工验收程序，即由村民入住。如何认定竣工日期、是否视为验收合格、发包人能否再主张质量缺陷，是本案核心难点。

2.工程款及利息计算的高度技术性

双方在函件中约定了不同的利率、计息基数、起止时间，且主体与装饰工程产值未经最终结算，鉴定报告亦未区分两部分造价，法院需通过比例分摊方式计算，技术难度大。

3.总平工程施工主体无法查清

A建工公司主张其完成了全部总平工程，B公司则称仅施工少量且质量不合格，剩余由第三方完成。鉴定机构无法区分各自施工范围，法院最终采用“差价法”认定。

4.工期延误原因复杂

发包人存在未及时提供图纸、资金不到位等问题；承包人亦存在管理问题。如何划分责任直接影响工期违约金的反诉请求。

5.证据缺失导致部分请求被驳

A建工公司主张停工守护人工费，但未提供守护人员名单、考勤、工资支付凭证等，法院不予支持。

1.主张付款条件未成就

合同约定“竣工验收合格后支付80%”“办完竣工决算后支付95%”，工程未验收、未决算；

A建工公司未提供合格的竣工资料，违反合同第20.1条。

2.抗辩技术核定单及签证无效

14份技术核定单仅1份有B公司公章及人员签字，其余无建设单位及合同约定的监理人员签字；

6份签证无建设单位签字，不符合合同第12.1条约定；

上述文件已超过合同约定的7日报价索赔时效。

3.主张按审减率计算进度款

A建工公司报送的结算价款与鉴定结论相比审减率为15.69%，进度款应按此比例调减。

4.主张不承担装饰工程进度款利息

2015年12月9日函未约定装饰工程进度款的具体付款时间，应按原合同“竣工验收合格后10个工作日”支付，因未验收，不存在逾期。

5.反诉工期延误违约金

主体封顶延误约107天；

装饰完工后收尾延误380天；

总平工程因质量不合格另行发包导致延误190天；

恶意不提供竣工资料延误355天；

合计主张违约金5,525,000元（暂计至反诉日）。

6.反诉维修费及管理费

楼梯梯步存在质量问题，A建工公司拒不整改，B公司另行委托第三方施工花费27万元，另总平维修费117万元，要求A建工公司承担维修费144万元及10%管理费14.4万元。

7.主张开工时间应为2013年12月9日

依据A建工公司内部文件及报告，实际进场时间为2013年12月9日，以减轻延期开工的保证金利息责任。

（一）裁判结果

1.一审裁判结果

2.二审裁判结果

（1）驳回双方上诉，维持原判。

（2）二审案件受理费：A建工公司负担47,731元，B公司负担64,255元。

（3）鉴定费827,500元：A建工公司负担18万元，B公司负担647,500元。

1.擅自使用视为竣工验收——确立竣工日期认定规则

裁判要旨：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的，以转移占有建设工程之日为竣工日期。（《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第14条）

本案中，村民于2017年2月28日收房，法院认定该日为竣工日期，付款条件成就。发包人以未验收为由拒付工程款的主张不予支持。

2.擅自使用后质量责任范围限制

裁判要旨：发包人擅自使用后，仅对地基基础工程和主体结构质量承担责任，其他质量问题不予支持。（《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第13条）

B公司主张的楼梯梯步质量问题不属于地基基础和主体结构范畴，法院驳回其维修费请求。

3.逾期利息约定不得超年利率24%

双方约定逾期按万分之八/日（年化29.2%）计息，法院参照民间借贷利率保护上限，调整为年利率24%。

4.工期延误责任归属——发包人原因导致可顺延

法院认定工期延误主要原因包括：地基软弱层处理、发包人未及时提供总平图纸、拖延支付进度款。依据《合同法》第283条，承包人可以顺延工期，不承担违约责任。

5.技术核定单效力的认定

虽无建设单位及合同约定监理人员签字，但有设计单位负责人签字，且无相反证据否认技术变更事实，法院认定该部分费用应计入工程造价。

6.总平工程无法区分施工主体的举证责任分配

因双方未办理工程交接，鉴定机构无法区分各自施工范围，法院认定由承包人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仅支持鉴定总平造价与第三方包干价的差价部分（78,735.58元）。

7.竣工资料义务不因擅自使用而免除

即使工程视为竣工，承包人仍负有提供施工资料的义务，以便发包人备案待查。

（一）经验总结

1.重视证据固定，特别是停工损失类证据

停工期间守护人工费需提供：人员名单、考勤记录、工资支付凭证、现场照片等。

仅凭单方《工作联系函》不足以证明损失金额。

2.函件内容应明确、无歧义

利息约定应明确起止时间、计息基数、利率标准。

避免使用“暂定”“最终以结算为准”等模糊表述，否则法院可能按最终鉴定造价调整。

3.总平工程等交叉施工部分应单独签证确认

若发包人后续另行发包，承包人应通过签证、交接记录、影像资料等固定已完工程量。

否则可能仅能获得差价补偿。

4.擅自使用后仍应履行竣工资料义务

不能以“视为竣工”为由拒绝提供资料，否则可能被判决强制履行，甚至承担迟延履行金。

5.一审未主张的请求，二审无法新增

A建工公司在二审中主张延迟退还质保金的利息，因一审未提出且双方无法和解，二审不予审理。

（二）实务建议

1.善用司法鉴定

造价鉴定是建设工程案件的关键证据，应尽早申请。

对鉴定意见应仔细审查，提出有针对性的异议。

2.重视工期延误的原因力分析

应从资金支付、图纸提供、报建手续、设计变更、天气、村民阻工等多维度举证。

建议制作工期延误对比表，逐项分析责任归属。

3.注意利息请求的合法上限

即使合同约定高额逾期利率，法院仍可能调减至24%。

4.全面梳理一审诉讼请求

避免遗漏重要请求（如质保金利息），否则二审无法新增。

增加诉讼请求应在法庭辩论终结前提出，且代理人需有特别授权。

5.注重函件往来证据的组织

本案中，2015年3月24日、12月9日两份函件是利息计算的核心依据。

应整理函件时间线，并结合付款凭证逐笔计算。